懷念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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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立新

天安門水彩畫

小時候,每逢過年,我就央求父親給我畫一幅畫。一次,見父親裁下作業本大小一張厚紙,用鉛筆勾勒出天安門金水橋、華表、門樓的線條輪廓。然後,拿出一盒水彩顏料著色,紅牆、金瓦、白雲、藍天、彩旗,我喜歡極了,貼在房門上有兩年之久。那時我還不懂得透視、結構,只是想:華表為什麼只有一根?金水橋為什麼比天安門還大?

父親在外地工作,一年中僅春節過年才回家一次,我對父親有些陌生,一次過了年,我問父親:“您什麼時候回家去?聽到的人都笑了。父親每年回家過年是家裡的大事,我們都盼望著早點見到父親,所以,無論多晚,大年三十父親一定趕到家中。有一年誤了車子,下車時已是年三十的深夜,離家還有 5 裡多地,當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半道上與對面匆匆趕路的人碰撞個正著,雙方都不敢說話,嚇得半死。父親說到這裡,還要添加點路邊墳塋中的磷火閃爍來渲染恐怖氛圍,我和姐姐聽得毛骨悚然,父親說完,笑著取出帶回來的大雁、母雞、紅棗、花生之類,全家開始有了過年的氣氛。

父母新婚合影,1952年摄

悲痛的年代

在我少年的記憶中,只有一種灰色,即便是紫雲英、油菜花紅了又黃了每一塊田地,我的心中仍然是灰色一片。文革起始,被抄家、封門、拆屋,全家人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年近八十的祖父被抓去批鬥,行醫一生,清白善良的祖父常被吊起來拷打,逼著交代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幾次下來,雙目完全失明。母親被莫需有的罪名關押二月,受到極大刺激後精神失常,終日無言無淚,形若呆子。

無奈之下,12 歲的我帶著傻子似的母親,從老家江蘇常熟宅前出發,一路奔赴山東巨野。我的心中就想著快把媽媽交給爸爸,一切都會好起來,想著由父親來挽救我們。在無錫火車站,從福州開往北京的 46 次列車只售濟南以遠,不售我們要去的兗州站,而只有乘上這次車才能在第二天晚上趕到父親那裡,我苦苦哀求售票阿姨賣給我二張去兗州的車票。第二天下火車後就直奔兗州汽車站,剛買好票讓媽媽坐停,只見父親從車站外面進來,因為未在火車站接到母親,頭上冒出汗來。行前我以媽的口氣給父親去了電報,為省錢只說幾號來,未說生病事,也沒講母子同行,所以父親以為是我媽媽一人來,見到母子兩人頗感意外。而媽媽見到爸爸如同陌路人一般,毫無表情。父親不解,拉我一邊急問:怎麼回事?我也說不明白,一時三人無言相對。

书生本色,1989年摄

車抵巨野,已是傍晚。父親帶著我們不走大道,穿過幾條胡同,繞過一個幾近乾涸的泥池塘,再橫過一條大街,終於來到文化館他工作居住的地方。我覺得我的任務已經完成,肚中饑餓,想著父親可能會招待我們吃頓好飯,只見父親從街上買來幾隻幹硬的燒餅,吃完就讓我去隔壁戲院聽戲,那天演梆子戲,我這個南方小子如何聽得懂北方戲?在熱鬧的鑼鼓喧天聲中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最後是掃地的把我趕了出來。

幾天後,父親帶著我們去濟寧精神病院為母親治療,吃住在一戶農家,每天下午去外面散步,我看到了南方沒有的驢騾馬,吃到了肥城的大桃子,青島的大蝦米,北方的風土人情讓我這個生在北方卻長在南方的少年頗感新鮮忘了苦難。秋季開學了,父親把我送到兗州,我獨自回到家中。兩個月後,母親回家,病全好了,日子似乎又正常起來。

這是 1970 年夏天的事,我 12 歲攜母千里投父的事在鄰里間傳開了,一些年長者常常提及稱讚不已,而我覺得這是媽媽一生最痛苦的事,不願意提及。對於父親,我至今不知道他當時的感受,只記得在兗州送我上火車時,他對我說:回去不要說在這裡吃了什麼,玩了什麼,因為你是送姆媽來看病的。他把悲痛藏起來,不在孩子面前流露,文革十年,幾乎家破人亡,而父母均能倖免於難,已是奇跡。

与小孙子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父親自小失去他的母親,一直在外讀書,抗戰勝利後,他考入蘇州中學,酷愛文藝,經常撰寫詩文投稿香港、上海的報刊。校內有三青團和共青團組織,父親概不參與,三青團來宿舍搜查時,共青團同學就把革命宣傳材料交給我父親藏起來,每次總能化險為夷。

1949 年,蘇州解放,校內來了幾輛大卡車,共青團同學欲拉我父親上車,說我們一起南下革命去。父親卻在觀望中,他不願意涉及政治,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未能作出果斷的選擇。他曾說,三青團同學常常腰插手槍,裝出不可一世的樣子,我想他是不屑與之同流合污的。而他同情並暗中幫助共青團同學,理應參加革命工作。但是,他的歷史選擇卻是回到鄉里辦起了一所小學校,一年後,考入蘇南文化教育學院藝術系。其實,這第三種選擇是他智慧的選擇,正符合他的理想和個性:熱愛藝術,淡泊人生。

平凡一生

父親在蘇州中學受過良好的基礎教育,在大學跟隨曾任國立藝專校長的呂鳳子先生學畫,又受過一流的專業教育,他已具備了良好的個人素質條件,但卻未能在藝術上獲得成功。我想這不是他自身的局限,而是一個時代的局限。他自參加工作起直到病退返鄉,政治運動就未曾停止過,他複雜的家庭社會關係使得他一直處在政治幫派的風口浪尖上,無法安穩下來潛心他的藝術創作。但他成功地培養扶植了一批地方基層美術人材,如今,他工作過的山東省巨野縣被文化部定為農民繪畫之鄉,在他工作期間,有二位作者的作品參加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

退休生活,1995年摄

他一生工作僅 25 年,退休時才 50 歲,歷年的運動折磨和人生遭遇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也磨去了他的全部理想,但他的藝術熱情並沒有完全冷卻,在他退休後的 30多年裡,創作了一批美術作品,尤其是在 80 歲左右,山水畫已具一定的專業水準,但未能達到他所預期的目標。他平凡的一生正是他這一代普通中國人的真實典型:善良、誠實、被動、無奈。

李庆龙,高山流韵图,中国画2007年
李庆龙,深谷翠色图,中国画,2008年

我自小在母親、祖父、姑媽、姐姐的慈愛中長大,父子早夕相處的日子只有短暫的 5 年,而父親謹慎檢朴、隨和謙虛的性格讓我領略並深受影響。父親指導我學習繪畫,完全放棄他在大學所受的那一套素描水彩訓練方法,選擇了中國傳統的傳移摹寫方式,從白描拷貝臨摹開始循序漸進,這種學習方式讓我終生受益。父親為我的人生道路和藝術生涯做出了果斷又準確的選擇,我從中專、大學到碩士、博士的學習,傾注著他的心血和關愛,父親從不當面表揚我,只是默默地關注著。

李庆龙,等车,白描,2005年
李庆龙,邻家姑娘,白描,2005年

最後時光

二個月前,媽媽從蘇州給我來電話,說父親氣喘晚上不能睡下,我立即坐高鐵從南京趕回家中,經 X 光檢查,父親右胸部幾乎雪白一片,第二天 7 8 日住進蘇州第一人民醫院呼吸科,一周內抽出 4000CC 泛紅色胸水,再經 CT 平掃,發現右肺下部有櫻桃大影形占位,驗血表明有 1 個腫瘤指數NSE 過高,痰中開始帶血,臨床診斷疑為肺癌 4 期?但需穿刺做病理確診。媽媽認為穿刺有危險,我也覺得即使確診,父親 84 歲高齡也無法完成手術和化療,於是只得忍痛放棄,25 日出院,轉而用中醫治療,經近一個月的扶正祛邪,病情略顯穩定。

8 月底,父親氣喘加重,28 日送去急診,29 日再次住院,進呼吸科重症監護室醫治,經查有 3 個腫瘤指數過高,肺部嚴重感染,全身浮腫,心臟頻繁早博,有房顫,呼吸衰竭,需吸痰和濃氧吸入。經一周對症治療幾無效果,病情愈來愈重,父親已到了他最後的時刻。

9 5 日清晨,父親已不能說話,但思路清晰,他給我寫下:一切無言,你母子保重。這是他對自己一生的概括,也是對我的最後囑託。2011 9 7 日下午 4 40 分,父親走完了他人生的路程,永遠離我而去,我痛失父親,也失去了照亮我繼續前進的燈塔。

2011 年 9 月 12 日中秋節泣撰


李慶龍先生行狀

壬辰年初夏  男
南北敬述

李庆龙(1928—2011)

先父諱慶龍,江蘇常熟人,虞山宅前李氏一族,明萬曆自瓦屑壩來徙,傳為宋抗金名將李綱之後,家譜序曰:溯諸百載以上者,源出自錫金李氏世系,雖不為良相獨為良醫。自遷虞始祖華河公十有三傳而至先父。(家藏《石泉李氏支譜》)先祖德恒,字季賢,事親孝,好施與,世業醫,治疾未嘗索償,貧者且給藥。(清光緒《常昭合志稿·人物志》)曾祖儒珍,字子剛,德恒重孫,修祖之業,訪內經師,寬和處世,信義待人,善書畫、篆刻,咸豐遭亂重建祖宅。父惟泰,字岱生,博涉群書,藏醫書甚豐,尤精醫術,兼通婦科、小兒科、外科,工針灸,好善樂施,名聞鄉里,文革中目雙瞽,針刀藥餌,與視不異,時人稱之。慶龍公少勤學,民國三十五年,孝友初中畢業,入蘇州中學,學詩喜藝,沈靜簡默。49年於自家廳堂創宅前小學,召集學童三十余名授之。翌年考上海劇專,因耳疾未取,考入蘇南文化教育學院藝術系,師從呂鳳子、黃覺寺、烏叔養,研習油畫、水彩、圖案。其畫清雅拙美,簡而有法,深得鳳先生讚賞。畢業後任教山東菏澤一中,60年調菏澤幼兒師範,64年調巨野縣文化館任職。巨野為古魯國屬地,文史悠久,民風純樸,鄉里喜愛美術者眾。慶龍公自至巨野始,每集城鄉中愛好美術者于居所、館內、鄉里,授課論藝,普及知識。公性仁厚,為人正直,每有為生計而求助者,當慷慨相助也,每遇事相爭,當以禮待之,每見才華出眾者,雖無力為其提供職位,亦盡力舉薦之。有周申者,知識廣博,才華橫溢,議論《三國》,老少愛之,畫連環圖畫,無需打稿,自一手、一足、一角、一草始,公奇之,結忘年之交。有黃恩濤、陳鵬同者,刻苦勤奮,自學成才,作品均多次入選全國美展,公贊之,薦入館內極力鼓勵多創作。與友劉昌傑,常相過從,值工藝美術之熱,昌傑欲建工藝作坊以圖生存,公助之,為其業務籌劃並示範,後彩蛋、工藝畫等於廣交會頻頻獲單,巨野工藝品遠銷歐美、東南亞。公在巨野十八年,居處儉約,持正不阿,待人厚道,甚得敬重,其能承家風如此。公幼體弱,深得母愛,少時母歿蒙難,性孤亦固執。五十歲因病而退居故鄉,地方機構多次登門欲聘,公均以耳背不便交流而謙拒。晚年幾乎屏絕交往,獨自作畫消遣,山水畫能創制意境,取泰西技法而達意暢神,花鳥畫究清代任伯年,書法學趙佶瘦金體,善畫人物重彩,泛覽宋明諸家,白描人物之作,尤見功力。居蘇州新加坡園區,九曆寒暑,住喧嘩之地,心卻徜徉於山水之間,畫興不絕,怡然自得,晚年所畫作品存二百餘幅,年八十四卒,謹狀。

李庆龙,虞山秋访图,中国画,2005年
李庆龙,山涧泉水出山来,中国画,2007年
李庆龙,千树蝉声图,中国画,2006年
李庆龙,春到人间,中国画,2007年
李庆龙,八仙过海图,白描稿,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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